◎ 牛艺璇

　　暮色四合，华灯初上。行走在从喧闹中渐次安静下来的街道，我在这个冬日的傍晚，见证了第一片雪花的降落。

　　这是一片风尘仆仆的雪花，我猜想，或许它来自2500年前某个万里冰封的雪天，来自戍边将士落寞且欣喜地吟唱，“昔我往矣，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，雨雪霏霏”，一场穿过历史的重峦与雾霭，从《诗经》永恒的字里行间翩跹而至的雪，正在这个初冬的傍晚蓄积成势，悄然降临。

　　路灯光影里，几瓣雪花飘飘摇摇，落在枝头，落在肩膀，匆匆而过的行人，不时抖动一下沾染着寒意的衣领，旋即片片雪花跌落地面，最终没入大地冰冷的怀抱。

　　大概是出生于冬天的缘故，故而在四季当中，我最喜冬天。喜爱冬日暖阳，不似夏时燥热难耐，它照耀着周身，温暖着生活，使整个世界都堕入一场盛大的光明之中。喜爱冬日炉火，家人围坐，聊着家常，聊着过往，才发觉平淡的日子其实最为温馨可人。喜爱冬日滑冰，我总是能透过寒意彻骨的冰面，看到无忧无虑的孩提时代，看到父亲母亲依然年轻的面庞和身影。

　　正是这些冬天最为寻常的事物和场景，逐渐构筑起了我人生中的难以忘却的冬日记忆。大学时期的某个雪落的早晨，我坐在图书馆的玻璃窗前，读完了川端康成的《雪国》，在那个白雪琉璃的世界，充满了人生的悲哀与生命的虚无，尤其是那句“穿过县界长长的隧道，便是雪国”，让人遐思无边，充满幻想。川端康成说“雪夜的宁静沁人肺腑”，于是，我便在那个纯白无瑕的雪国中，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，看到了一个精灵在舞动，她流风回雪的眼神和婀娜俊美的身姿，让整个雪夜瞬间灵动，继而又看到一个宁静的小孩独坐雪夜，眼神干净透亮，扫尽了弥漫在故事里的哀伤与悲凉。

　　关于雪的记忆，还有那些在浩如烟海的古代文学里，在纷纷扬扬的纯白浪漫中传唱开来的不朽佳作。那场与刘十九在岁聿云暮时节的围炉夜话，不仅醉了白居易，也醉了后世人。眼下绿蚁浮动，荡漾着无边光景，窗外一场将至的冬雪，与中唐的月光融为一体，于是在温热的炉火旁，仰首举杯，痛饮入喉，周身暖意逐渐散开。余光中先生在《寻李白》中写道：“酒入豪肠/七分酿成了月光/余下的三分啸成剑气/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”，我想，如他所言，那该是歌舞升平、万国来朝的盛唐。而充满征战与杀伐，饱含流离与失所的半个盛唐，它们一定是在杜少陵的脚下，在白居易的笔端。

　　还有湖心亭上醉玉颓山的张岱，在晚明的漫天风雪中踽踽独行。目之所及，皆为白雪。行走其间，近观雾凇沆砀，远眺水天一色，那长堤一痕、湖心亭一点、余舟一芥，还有那两三粒微小似尘埃的人，是否会让张岱生发“人生到处知何似，应似飞鸿踏雪泥”的感慨，我不得而知。但我知道，正是有了这个白雪皑皑的冬日加持，《湖心亭看雪》方才盛大诞生了。

　　人间忽晚，山河已冬。仔细看时，雪已经温温柔柔，可可爱爱地在这个世界降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