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王志荣

或许是因十余年海军经历，父亲将“小心使得万年船”的观念嵌入骨髓，甚至上升为人生哲学，加之秉性刚正耿介，投射到生活中，便成了名副其实的“犟拐拐”。

从部队转业后，父亲在原云阳县红狮区人民法庭（现云阳县法院栖霞法庭）干了三年多，因有牛一般的干劲而受法院领导赏识，于是被调入云阳县人民法院当会计。他以初生牛犊不惧虎的气魄，把倔强演绎得淋漓尽致。

一次，领导差旅费超标超额，他竟不予报销。母亲责备他：“真是一头不识时务的犟牛！”一些同事奚落他傻，认定他会有悲催下场。他却说：“领导更应该秉公办事。有什么大不了的，最多不过回红狮。”父亲很幸运，遇到开明宽容的领导，认为会计岗位就需要像他这样原则性强的人。他不但没有被调离，还晋升为办公室副主任。

父亲升职后，我有过一次难堪的撞见。

那是一个秋后阴冷的傍晚，我放学后径直推门而入。父亲与一位陌生男人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。茶几上摆放着一堆东西，用报纸裹得严严实实，从外形看酷似烟和酒。

我的闯入使得本就狭窄的房间更显逼仄。暗淡的光线里，尴尬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。陌生男人冲我露出别扭的笑容，满脸堆着的肥肉宛若一盆长斑的多肉植物——厚脸皮，两片油腻的嘴唇抽动了两下，老练地从嘴缝里蹦出一句：“这是贤侄吧！”

“嗯，小的。”父亲的脸上流露出一丝局促。

我明白这种从未见过面的“亲戚”意味着什么，赶紧识趣地踅身溜进卧室。但是，好奇心紧揪着我，透过虚掩的门缝，我窥见父亲打开了荧光灯的开关，随着镇流器“滋滋”的响声，客厅霎时亮堂起来。茶几上印着大红牡丹花的茶盘里放着几个白瓷茶杯。过了一会儿，陌生男人从胸内口袋里掏出一沓东西，也用报纸包裹得四棱上线的，拇指厚。他沿茶几贴面推到父亲面前，降低嗓门说：“听说弟媳身体不好，一点小意思。”

父亲的脸阴沉下来，神情凝重，没有一丝犹疑，坚决地把东西推回到陌生男人面前：“这是干什么？不能这样搞！”

“只是一点心意，不成敬意。”陌生男人点头哈腰道。

当时，母亲正处于乳腺癌治疗期，巨额手术费及持续的医药费，已使家里欠下不少债。我猛然意识到那一沓东西对于我们家的分量，它可能成为母亲续命的药，也可能成为我读大学的学费。思及此，我竟然希望父亲收下。

他们沉默地僵持着，都一个劲地抽烟。报纸上密密麻麻的铅字，就像一块腐肉上爬满的黑色蛆虫，又似横飞的苍蝇。那一刻，我居然没有感到格外厌恶。陌生男人忽然起身，将那一沓东西塞在父亲怀里，拔腿就跑。父亲抓起东西紧随其后追出门去。

待父亲回来，我对他轻声嗫嚅道：“母亲的病，也许……”话没说完，便被他戗了回来：“你懂么子？船破还有三千钉，屋漏仍有梁和柱。”父亲语速极快，声音极大，震得我有点蒙。

后来，我选择了公费师范，入校第二年，母亲癌症复发离世。临终前，母亲昏迷了几天，她的眼角不断涌出滚烫的泪水。我罕见地发现父亲躲在阳台一角仰望阴郁的天空，脸颊抽搐着，身体抖动着，双手在眼前不停擦拭着。我深切地感受到父亲不可与人言说的自责和无奈。回想父亲拒贿的情景，我不相信面对母亲病重亟待治疗的现实，父亲会无动于衷。我想象着那一沓东西压在父亲心里有多么沉重，我想象着父亲内心两股力量的厮杀与搏斗。

前不久，我与父亲闲聊这些旧事，他对我讲：“人一辈子就如在大海里行船，只有开得稳，才不怕风浪来。我是这个家的顶梁柱，不能有丝毫闪失。我若倒下，这个家就完了。”他的言语平淡得出奇，却那么入耳入心。

历经世事，见过太多“起高楼又倾覆”的家庭，我逐渐懂得了父亲在原则问题上为何一意孤行地“犟”。

　　（作者单位：重庆市云阳县青龙街道复兴小学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