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 付子春

腊月的寒意还未散尽，年味已顺着街巷蔓延开来，最能添得几分热闹与喜气的，莫过于街头巷尾的舞龙舞狮表演。不必刻意寻访，只需循着人流走去，便能看见那抹鲜活的红与黄，在灰扑扑的街巷里舒展、腾跃，把寻常的日子，舞得有了烟火气，也有了岁月的温情。

舞龙的汉子们身着彩衣，腰间系着宽布带，一个个身姿矫健。龙头扎得精致，青幕遮草，鳞甲分明，额间一点鲜红，眼窝嵌着亮片，远远望去，竟有几分灵动之气，恰似宋吴自牧笔下“蜿蜒如双龙飞走之状”的景致。一人手持彩球在前引路，龙珠轻摇，长龙便顺势而动，龙头高昂时，似要挣脱束缚，望向云端；龙身舒展时，一节节龙身紧随其后，起伏蜿蜒，如游龙戏水；龙尾轻摆时，又带着几分俏皮，扫过围观人群的肩头，惹得孩子们纷纷躲闪，脸上却漾着藏不住的欢喜。

舞龙的技巧藏在默契里，汉子们脚步一致，时而快步疾走，时而缓步轻挪，时而侧身翻转，把“游、翻、腾、跃”的招式演绎得淋漓尽致。两千多年来，这种由龙珠引路、长龙相随的形式从未改变，就像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牵挂，代代相传，从未褪色。一旁的舞狮也不逊色，狮子头憨态可掬，金镀眼睛银贴齿，绒毛蓬松，身子裹着彩布，由两人配合操控，一人执头，一人执尾，动作协调无间。狮子时而俯首低垂，似在探寻什么；时而抬脚奋跃，似在迎接新春；时而躬身作揖，向围观的乡亲们道贺，那模样，既有猛兽的威风，又有孩童的娇憨。

舞龙舞狮，从来都不只是一场表演，背后藏着深厚的历史渊源。舞龙始于汉代，《春秋繁露》中便有舞龙祈雨的记载，到了宋代，更是发展出了安灯万盏的耍龙灯活动；舞狮则是汉代从印度传入，三国时便已有“戏鱼虾狮子”的记载，唐代的“五方狮子舞”规模宏大，可见其盛行。千百年来，龙和狮都是吉祥美好的象征，舞龙舞狮便成了春节里不可或缺的仪式，承载着人们祈愿风调雨顺、五谷丰登、平安顺遂的美好心愿。

围观的人群里，有白发苍苍的老人，拄着拐杖，眼神温柔地望着，嘴角噙着笑意，或许是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看舞龙舞狮的模样；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，举着手机，记录下这热闹的瞬间，要把这份年味分享给远方的亲人；有稚气未脱的孩子，挤在人群最前面，踮着脚尖，眼睛一眨不眨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瞬间。有人轻声念叨“屈曲随人匹练斜，春灯影里动金蛇”，这句《百戏竹枝词·龙灯斗》里的诗句，恰如其分地描绘出眼前的景致，也道出了人们对新春的期盼。

阳光渐渐暖了，舞龙舞狮的汉子们额头上渗出汗珠，却丝毫没有懈怠，依旧专注地舞动着。长龙翻滚，雄狮腾跃，红的黄的彩色身影交织在一起，把春节的喜庆烘托得愈发浓厚。这热闹不是喧嚣，是烟火气，是团圆味，是传统民间艺术最动人的模样。就像“大乐与天地同和，大礼与天地同节”，春节的民俗从来都与自然同频，与人心相融。

年味或许会随着时代变迁而有不同的模样，但舞龙舞狮所承载的吉祥寓意、文化底蕴，永远不会改变。它就像一根纽带，连接着过去与现在，连接着亲情与牵挂，连接着每一个中国人对新年的期盼。这便是传统民间艺术的力量，它不张扬，却深深扎根在烟火人间，在岁岁年年的新春里，默默传递着温暖与希望，提醒着我们，无论走得多远，都别忘了来时的路，别忘了刻在骨子里的文化与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