◎ 杨耀健
山城颇多黄葛树。城里城外,江北南岸,随处都可见到它那婆娑的身影,在渡口与渡口之间,在半山道上,在条石堡坎的缝隙,在机关学校的院坝,哪里都可见到它那亭亭的华盖。一株黄葛树便可撑起一片绿荫,三五棵黄葛树便可支起一座敞风的凉棚。
这天生的凉棚下,必然有一两家幺店子,靠着树干的陈旧八仙桌上摆放着几个土碗,木桶里盛着清凉的老荫茶,还有半瓦罐溢着酒香的醪糟水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好闻的炒花生、炒瓜子香味。天上的太阳正当顶,蝉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懒洋洋地打鸣,令人睡思昏昏。爱走人户的妇女,箍桶编筐的蔑匠,挑担过路的小贩,下力谋生的壮汉,只要走到这里,都会到幺店子歇歇脚。各人往树荫里一坐,向老板娘买来一碗水,吹牛的吹牛,啃干粮的啃干粮,满身的大汗,让黄葛树下悠悠的凉风一吹,也就无影无踪了。有的人还乘机打个盹,半晌工夫才醒来,甜甜地咂咂嘴巴,舒展地伸几个懒腰,又起身去赶路。
西晋文学家、植物学家嵇含在《南方草木状》中写黄葛树:“树干拳曲,是不可以为器也;其本棱理而深,是不可以为材也;烧之无焰,是不可以为薪也。”然而,此树果真百无一用吗?非也!嵇含接着又说:“以其不材,故能久而无伤;其荫十亩,故人以为息焉。”意思是由于它不能做木材,做燃料,所以能茁壮成长,绿荫一方。
的确,黄葛树木质不佳,既不能做屋梁,也不宜做家具,所以大抵不是人们刻意栽培的。它的树种或许是路人的鞋底沾来,或许是飞鸟噙来,但它一旦着地,就用比岩石更坚硬的毅力去拓开生命之路,用比溪流更专注的激情去浇灌信念之苗。它的根须一直在砂砾的折磨中伸张,枝叶始终在风霜的喧嚣里成长,凭着坚韧的毅力,它历尽艰辛顽强向上,终于拥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茂盛。
近年科研发现,黄葛树的老树皮、根皮、叶可入药,根能祛风除湿、清热解毒,治疗风湿骨痛、感冒、扁桃体炎、眼结膜炎;树叶能消肿止痛,外用治跌打肿痛;它的果实可以食用……黄葛树很有用呢。
黄葛树生命力的顽强,我亲眼目睹。少年宫对面有一壁堡坎,原本寸草不生,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,我认识的罗姓小伙子,把一棵黄葛树幼苗裹在稀泥里,爬到堡坎一半的地方,将这棵树苗塞进排水的石缝里。之后,又有别人去塞了几棵。数十年过去,那几棵树苗全都长成参天大树,成为亮丽的景观。
此起彼伏的黄葛树,为山城筑起绵延不尽的青绿屏障,山峙川流,鸟啼花放。它有时像一幅画,装点市民的梦境;有时像一首诗,慰藉游子的心灵。若是在晚上,巴山夜雨轻轻敲打着黄葛树叶,那是多么的富有情调。
本埠有名的黄葛古道,位于南岸区南山北面,从上新街到黄桷垭,又叫老君坡。重庆南入贵州的陆路有两条:沿乌江河谷的黔江道、沿綦江河谷的僰溪道,黄桷垭连接的是僰溪道。唐宋以来,僰溪道成为重庆与贵州及南方各省联系的重要通道。据史料记载,直到民国年间,黄葛古道都有成群结队的马帮,从事货运业务。
重庆若没有峰峦,便少了阳刚;若没有黄葛树,便缺了阴柔。黄葛树是山城的标志,无论是秋是春,只要有了黄葛树,平静的画面就有了灵动,生活便多了几分旨趣。重庆人都喜爱黄葛树。
有容乃大,无欲则刚。从某种角度上讲,黄葛树可以代表巴渝儿女的传统精神。抗战时期,具有“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”爱国情怀的重庆民众,挺身而出,共赴国难。据教授周勇讲,在300万川军中,有90万是巴渝儿女,他们前仆后继,用鲜血和生命捍卫国家尊严。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,巴渝儿女修筑成渝铁路,修建白沙沱长江大桥,为祖国建设贡献力量。改革开放,重庆作为全国城市综合体制改革的排头兵,迎难而上,铸就新的辉煌。
1986年,经过市民投票,黄葛树被正式命名为重庆市市树。我们有这样内涵丰富的市树,足以自豪。
(作者单位:重庆市政协文史研究会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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